21. The Ufo House (Sanjhih, Taiwan)


 
我第一個痛苦是有關老房的痛苦。我是在Celle出生的。Celle是德國北方一座古老的城市。第二次大戰的時候,它沒有受到什麼破壞,那是因為英國空軍忘了在那裡扔炸彈。其他德國城市就不一樣了,它們的教堂、博物館、官殿等百分之七十成了戰爭的貢物。如果今天有些德國的大小城市不太好看的話,一個原因就是,英國空軍的轟炸。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嗎?有!
 
第二次大戰後的德國主張現代性(modernity),什麼都應該翻新。舊的東西不再要了,新的才算好。老城的破壞就這麼開始了。我討厭現代性,因為我愛老房。現代性給我們帶來什麼呢?兩個現象:首先,它說,我代表著你們所要的非常舒服的那種生活,給你們喝一口自來水。然後它宣佈很甜的死亡,因為它的水有可愛的毒。
 
現代性白送的死不光是身體的,更是靈魂的、精神的。我們的身體在自然的污染之中還沒有完全死亡以前,我們的身靈魂與精神再沒有記憶,沒有老房的社會已經是死掉了的社會。只有政治家才會把這種「漫長的死亡」認作「漫長的進步」。我討厭進步。
 
我才四、五歲的時候,我爸爸有一次帶我在Celle的街上散步.這個小城的房子都是木框架房屋,都有五、六百或七、八百的歷史。它們的牆上還寫著當時老百姓的口號。這些口號跟宗教信仰有密切的關係。我喜歡它們,它們不會預告,「一個很舒服的時代快要來」,相反的,它們只想提醒我們,我們不要忘記,生活會很痛苦,如果痛苦,它就好。
 
大家都知道,人和狗有著密切的關係,不過,人和房子呢?人們一般不太可能會突然有天不要他家裡的狗,然後把牠殺死了吃掉。不過,房子呢?房子好像都可以拆下來,用它的木頭來點火。中國大陸是拆房的世界中心。拆房,這是拆歷史,拆人家的記憶。中國大陸不要老百姓的記憶。記憶很危險。要避免危險,那麼就要到處都拆房子。
 
我自己是一個很晚熟的人。到現在我還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我用孩子的眼光來看世界。「孩子的口會說出道理來」,這是德國的一個古老諺語。那個時候,在街上,我爸爸不了解,為何我聽他說了一句話以後馬上就非常難過。我們兩個在城市中心剛看到了一排老的、也比較破的房屋,它是高的,它是空的。我同情它,我覺得它跟一批人一樣,需要幫助。人的病可以治好,房子的破敗也應該可以修好。「這排老房屋不得不拆,」我爸爸說,「沒辦法。」房子拆了以後,很無情的,一間公司出現在那裡;在美麗的老城蓋了一棟很不好看的、很現代的百貨大樓。
 
 
聯合文學319期 專欄 空山志異
《聯合文學》20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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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顧彬是德國的漢學家。我很喜歡這篇,文學家都是不想長大的小孩。前幾天和我媽聊到都更,她說與其被建商哄騙換房,還寧願換現金。在這個年代,連房子都保不住,只能死命抓著錢。想到這樣就覺得很悲哀。但要是我,我也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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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夢者The Dream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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