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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上的高中生]

下班,剛好對上高中生下課時間。九個高中生就這樣對坐著,在捷運車廂。性別壁壘分明。感情融洽,話題在口頭上接的斷斷續續,原來是一邊用群組聊天,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這是典型的台灣高中生,世界稀有品種。
長的好,學校上的普通,生活沒煩惱,雖然常被新聞及老師訓沒競爭力而心情沮喪,但沒關係,下了課參加社團,又是一尾活龍。和父母相處起來像是同輩一樣的融洽。沒有課外活動,只有補習,唯一的娛樂是電腦。很慘,全世界的人都覺得慘,教改的人也覺得悽慘,但只有高中生不這麼覺得,他們不會集結反抗:你給了我什麼高校生活?他們甘之如飴,生活爛透了,毫無創意可言,但他們就是沒煩惱(或是微不足道)。世界稀有品種。簡直像是複製人。
這種高中生是我也是你。十幾年前開始,每一屆高中生都被罵抗壓性低,國家會被我們這群高中生拖垮。
但國家沒垮,時間也就這樣過了,這種高中生考上了普通的私立大學,打工,畢業後有一個還可以的工作,有一群還可以的朋友,還行。
我喜歡看這些高中生,他們是形而上的高中生。每天都嘻皮笑臉的,但很重視彼此的友誼。喜歡結伴在捷運練令大人白眼的舞。那是一種形而上的自我回溯:當高中生的日子。上了大學、出了社會才會有點懷念。只是被考試壓著而已,沒關係。當複製人多麼輕鬆,沒關係。有紙條,有成發,有家政課,有畢業旅行,有一起補習占位子,有手牽手上廁所,有女生拍大頭貼(現在的自拍),有一起用MSN(現在的LINE)。時間就這樣過了,台灣的高中生沒變,一點都沒變。

[形而上的高中生]-續

高中生活像毒藥,每個人總不免傷感起那個不自由像囚鳥(卻又如此快樂與憂愁)的時代。
高中生活成了藝術創作者的泉源,近年來的台灣導演大量拍攝高中生電影,去年就有兩部:《共犯》、《時下暴力》。
這些編導錯得離譜。台灣高中生哪裡是這樣,背負著屈辱與痛苦過活(所以賣的差,評價也差)?創作者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放大高中生活那一點點不愉快,想藉此在作品裡多放一點其實私心想放的東西:那些紙條、那些無性別友誼。但台灣的高中生多無趣阿!如果只演複製人生活,有人會想看嗎?要有爆點,於是加入百分之八十高中生不曾有過的過度霸凌、自殺、老師體罰失當、學校迂腐上下交相賊(高中生才不在乎咧)。想抓住高中時光的尾巴,反而因此失去了那種悸動。
「媽,我們到OO站了。」很明顯是九人團體裡大姊頭的女孩說。「我媽有時候也蠻白痴的。」放下電話,女孩說。龍山寺站到了,其中一個男孩準備下車。「欸,要和我們每一個人說再見阿!」「美女,掰掰。」男孩一個一個點,少女沒有名字,都是美女,嘴很甜,但有兩個沒點到,「我咧!」男孩笑一笑下車了。
沒被點到的其中一個,一定是男孩喜歡的。
台灣高中生,無法被拍成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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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上的高中生]-之三

這陣子建青有點厲害,跑去冰島採訪Free Nipple的發起人、上一期又介紹黑膠歷史。讓筆者又對台灣的高中生有燃起了一點希望。
好死不死今天就在捷運上遇到三位建中男孩,他們沒有討論建中青年、沒有討論小說、或是黑膠,他們討論數學成績:
「我考超爛。」「我也考超爛。」「我本來以為我已經考很爛了,看了全班的成績之後,發現自己還有救。」
我發現台灣前段班的高中男生永遠只穿Nike球鞋(沒有之一)。
之後搭文湖線,遇到兩位中山女高的女生。台灣的高中女生很好分,只有兩種:有打扮和沒打扮的。沒打扮的高中女生頭髮永遠糾結毛躁,永遠戴眼鏡。
兩位青澀沒打扮的高中女生,開始聊天,她們還是在討論成績:
「我考超爛。應該沒救了。」「我考的比你更爛。」「我的家教考上台大xx研究所。我本來想自己讀,後來發現自己沒有家教還是不行。」
我知道了,台灣高中生,在外面只會討論一件事:成績。都在比爛,其實有可能考得很好。形而上的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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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下班時分遇到那些練街舞的孩子。他們讓我想到Larry Clark電影裡玩滑板的少年。一次次練習,一次次受傷。非常認真活著。
今天下班時已經快十一點了,有兩個男孩不放棄地在練習倒立走路,台鐵值班的站務從值勤室裡走了出來,伸展似的舒緩筋骨,想必等一下還有很多時間要熬,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孩。
那是一個,人生中罕見會遇到的,逢魔時刻、狼狗時光。猶如魔幻般的寫實場景:隔著幾步,倒立走動的男孩,隔著幾步,正在工作的女孩。時間像美工刀整齊切割成兩塊:一塊正在工作,一塊也在進行某種認真的工作。女孩也許想跨越身分與時間的鴻溝,回到那個無憂獨舞的年輕歲月;而男孩,會羨慕有父母口中正當職業的工作嗎?
這誰也說不準,那中間走著我,我準備回家。經過他們的時候,我像是走在時間的鋼索上,一邊是懷舊年少,一邊有點單調的大人世界。
逢魔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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