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夢者The Dreamers

在廢墟中尋找契機

前言 
之前看關於蔡明亮《天邊的一朵雲》的相關影評，最記得小野的話；「華人世界最怕的三件事情是：性，抽象，孤獨。」美國，又有什麼不一樣？那種好奇望著對方暗自揣測的羞澀情況，已經隨著網路、速食店、好萊塢電影徹底崩解。在互相窺探多年後，我們赫然發現，西方也沒有比較高尚。熱鬧滾滾的電影特效可以掩蓋孤獨，淺顯易猜的happy ending可以襯托懶得思考的腦袋和肥胖身軀。美國人從沙發上探出半個頭，不解的嚼著洋芋片問到「什麼是抽象？」。美好的性愛場景堆砌出一個從來都不存在的性愛烏托邦。其實美國人最怕的是貨真價實的性。我以為911過後，這些人會至少清醒一點；但看到今年暑假歡樂放送的《蜘蛛人3》、《13王牌》、《史瑞克3》，我驚訝的說不出話來。還好，在一股腦的鴕鳥群中，我們還有John Cameron Mitchell。

故事大綱 
Sophia是一位性愛治療師，專門為夫妻或情侶諮商。但她卻無法達到性高潮。她認為沒有性高潮的性愛治療師就沒有說服力，也無法使她和老公Rob的婚姻更幸福美滿；Jamie和James是一對在一起五年的同性戀伴侶，他們想找第三個伴侶來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Severin是一位SM性工作者，平常喜歡拿拍立得隨意拍下紐約客的孤獨與蒼涼，譬如：年老的婦人趴在地上找掉進水溝的鑰匙。她能輕易達到性高潮，卻無法擁有一段長久的感情關係。這三對人馬都有難解的人生困境，這些困境都和性扯上關係，非得要在名為「性愛巴士」的酒吧相遇，他們才有可能的轉機。在911過後的紐約，一個以性歡愉為訴求的烏托邦，就像避難所似的，庇護著滿腹心事的紐約客。

 

電影分析
人與城市的關係
我覺得這部電影最有意思的是探討紐約和紐約客的關係。紐約一直是走在最尖端的城市。酷兒、流行時尚、各色人種；美國內部爆發的示威遊行、經濟大蕭條。一路走來，這個城市雖然受過小打擊，但都好像若無其事一般。紐約仍舊引領風騷，在世界上站有一席之地。

誰想得到在2001年9月11號，恐怖份子以飛機攻擊。飛機衝撞雙子星的畫面，在紐約客心中刻下長長的傷口。　這部電影想做的，是要紐約客正視這道傷口，不要逃避。因為城市進入了歷史脈絡後，有很多事是無法被遺忘的。

在電影一開頭，導演將紐約以油畫的色塊呈現，像動畫，帶過了自由女神像的身影。強調了紐約在美國歷史上的地位。然後才帶到了主角們。接著導演就不再特別強調城市了，只不過在主角們的問題出現了起伏時，他會用「停電」、進入森林、海洋等城市一景來表現人物和城市的互動關係。非常隱諱地，表現出人對城市又愛又恨的情緒。電影裡總共有三次的停電。第一次的停電是Sophia對來看診的Jamie和James說出她的人生困境：我無法達到性高潮。第二次停電是在酒吧裡，Ceth心疼的親吻老人，像是饒恕了一個一生都被家鄉排斥的靈魂。第三次停電最有震撼力。Sophia一邊心力交瘁的聽著夫妻的怨言，一邊幻想進入森林深處的空曠海邊自慰；James和把他從死亡邊緣救回來的男孩在公寓裡作愛；Rob找上了Severin。在Sophia因無法達到高潮發出絕望的大喊的同時，紐約市大停電。燈一時間像骨牌一樣紛紛熄滅。停電在這裡象徵著絕望。性對這三組人來說是沉重的，毫無希望可言。但還好，性愛巴士的主人Justin Bond在此刻拿出了準備好的蠟燭，在停電的狀況下，酒吧的熟客們紛紛趕到有溫暖燭光的性愛巴士來，聽Justin Bond唱歌。這時的性愛巴士像是天堂一樣，人在歌聲裡看到了細微的希望。在Sophia的高潮中，電來了！導演玩弄城市機能的技巧，堪稱一絕。

紐約前市長的角色在電影裡寓表的是城市和人的愛恨情仇。他在酒吧裏面和到美國來當模特兒的Ceth講紐約客的心聲。「紐約是個滲透性很高的都市，它可以接納新的思維，也可以接納舊的思維。因此，各地的人們都希望能在紐約獲得救贖。但出生在紐約本地的人們呢？家鄉都都是殘酷、不輕易饒恕原鄉人的。」穿西裝打領帶卻遮不住滄桑老態的老人說。「人家說我做的不夠好。我已經夠努力了。」盡力愛著紐約的原鄉人卻被故鄉所排斥。這樣的真情告白，讓人不勝唏噓。

性愛巴士在故事裡扮演的是避難所的角色。宣示在一片絕望氛圍的大環境底下，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讓紐約客舔著自己的傷口。但並非每個人(想逃避的、想解決困境的人)都會成功。也有很多人一生都困在這個理想國裡，出不來，無法解脫。

人和人的關係
James自慰後的痛哭讓我們懷疑起高潮的本質，或者說，性的本質。如果以動物性來說，只要找到不同性別的動物，達到傳宗接代的目的就夠了。人就比較複雜。性對人來說，第一個是要找到想要發生對象的人(Relationship)，第二是希望達到性的歡愉(Orgasm)。能同時兼顧的人可不多，影片中的Sophia和Severin就是兩個相反的例子：Sophia和老公其實很恩愛，但她覺得因為沒辦法達到高潮，他們的關係出現了破口。Severin自慰就能達到高潮，但她無法和男人維持一段長久的關係。因此她們決定互相幫助對方。這兩個女人的對話很經典，在電影中扮演了重要的功能。Severin的原名是Jennifer Aniston，和布萊德彼特的前妻一樣。這樣的巧合讓她非常的自卑。雖然改了名字，仍覺得自己無法被紐約所接納，永遠這樣的孤獨寂寞。高潮對她來說輕而易舉，她對Sophia說：「你和你的先生既然這麼相愛，那為什麼要在乎高潮呢？高潮是很棒，但它無法拯救妳的人生阿！」是因為無法擁有東西總是特別好嗎？Sophia表示她的職業需要了解女性的高潮。並且談論到了她那傳統而嚴厲的父親。「我來自一個傳統的中國家庭。」這句話有沒有很耳熟？Severin不屑的問她說「你那傳統的家庭和你的高潮有什麼關係？」這裡暗示了華人在性方面的某種模糊境地和刻板印象。電影點到為止。卻讓人有無限的思考空間。在Sophia幻想進入了森林的時候，她被樹枝纏住，她奮力脫身想到那空曠的海邊，在她拉扯掙扎往前時，背景音效是女子被鞭打的哭喊，這和她的家庭、她的過去有沒有關係？終於到了海邊的Sophia，躺在街椅上不斷的自慰，但還是失敗。這一段是不是暗示了她來到美國，離開家庭獨立生活，卻仍舊無法解脫過去包袱的美國悲歌？

Jamie和James的關係就比較複雜了。這對在一起五年多的同性愛侶，在某個人的眼中都是一對神仙眷侶。但James卻從來沒有和Jamie發生關係。James在還沒認識Jamie之前是個男妓。我推測是因為他終於遇到了想託付終生的人，所以不想要用性關係來模糊兩人的情感。但這個他覺得可以託付終生的人卻無法使他打開心胸。他和Severin有一段令人心疼的對話。他哽咽的對Severin說「回顧我短暫的人生，十二歲時我寫下對未來的憧憬，沒想到我仍然在追求同樣的東西。」James找了Ceth加入了他們的關係。三人行，依舊無法解決兩人的問題。James不斷的拿攝影機拍攝片段，他告訴將他從游泳池救起的男孩說：「我要用影片告訴Jamie，關係無法突破並不是他的錯。我知道Jamie很愛我，但是我的心感覺不到。我感覺不到。」最後他決定讓英雄救美的男孩和他做愛。而在同時，苦苦尋找James的Jamie一邊流淚一邊看著James完成的電影。

最後Sophia在一對夫妻下的幫助下達到高潮。Rob則在一旁微笑的看著妻子。James的Jamie決定發生性關係。Severin的問題未解，但當她看著龐大的樂團幫Justin Bond伴奏時，開心的尖叫了起來。

性在電影裡寓表著什麼？我想它是一種困境，一種大家心照不宣又難以啟齒的困境。但在性愛巴士裡你可以大聲的告訴別人你的困境，人們會盡力來幫助你。烏托邦不一定能解決問題，但它給人希望。同樣的，導演希望這部電影給人希望。


總結 
Colin McArthur說：「都市（其實也包含所有的都市空間，甚至「自然」景觀）永遠都已經處在一種社會和意識形態的的脈絡裡，被敘事化了。」這部電影是對紐約這個城市的敘述。它很真實，告訴我們城市對人的影響是巨大的。它很真實，告訴我們性就和911這塊傷口一樣，不應該避口不談。911過後的紐約是廢墟，而人們卻可以因為正視問題而在這裡找到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