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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我看了整整四年之久。為什麼會拖這麼久呢?起初是剛拿起來,翻了幾頁覺得實在寫得太好了吧!於是默默闔起書頁,想放著慢慢看。

結果一放放了四年。斷斷續續,有些段落重新閱讀,終於在今年完成了。花了這麼多時間(以及打書摘),應該好好寫一下讀書心得。本書已絕版。必須特別提及劉韻韶和陳鼐安兩位譯者的翻譯功力,這種書不是英文好的人就可以翻譯得好的。聯合文學願意花時間出版這種看似不太可親又冷僻(實情並非如此)的評論集,我非常敬佩。

 

 

「一名不可思議的有天賦作家,竟同時擁有一種兼具江湖智慧、博學、促狹與哲學的語聲。」──《紐約時報》

閱讀對Zadie Smith而言,就如同進行一場瞬息萬變、生機盎然、救贖靈魂的心智活動;評論對她而言,就像天降大任般刻不容緩。──《衛報》

Zadie Smith是風格大師,她的散文戲而不謔,將八方混血靈感完美凝聚於一爐。深刻而有趣,不咬文嚼字卻又無比詩意抒情。──《洛杉磯時報》

Zadie Smith書中論及許多重要的已故文學大師,艾略特、卡夫卡、E.M.福斯特、納博科夫、羅蘭巴特,以及大衛福斯特華萊士,當然她不像薩伊德般嚴肅地逆讀經典,閱讀其評論的樂趣來自她極具個人特色而詭奇的評論風格—總是大膽直言、鬼靈精怪、活力四射,並且不忘時時映照自我,趣味橫生。──《紐約時報書評》

 

首先,在這本書之前我就是Zadie Smith小說的忠實讀者。我極愛她的《論美》,裡面充滿大量的文學引用,但不流俗套的沉穩風格。她是一個赫本鐵粉,本書的Changing my mind取自赫本的電影《費城故事》。在SEEING之〈赫本與嘉寶〉篇章裡,她用冷靜的小說家姿態描述對女神的狂熱。鉅細靡遺爬梳女神電影系譜,研究女神的家庭背景,演出時的口音,人生抉擇與那迷人的風采。在她筆下的赫本褶褶生輝,讓人忍不住去找赫本與Spencer Tracy《誰來晚餐》的段落。赫本本是經典,Zadie Smith是最瘋狂又不動聲色的引介人,將讀者推下她那美好電影/小說的懸崖。當然,你看出了她是懷舊好萊塢風情的忠實粉絲,替威斯康堤《小美人》寫了一篇超長的筆記。〈電影大雜燴,二○○六〉示範了影評的歷久彌新:即使過了十幾年,這些影評還是讓人捧腹大笑/想一探究竟:

《藝妓回憶錄》:美麗的女主角、秀美的櫻花、和服及法式庭園美景,上述的一切我們不斷被鼓勵欣賞,直到你開始覺得螢幕上不快些出現什麼醜陋的東西,你可能就會瘋掉。

《慕尼黑》:我認為史匹柏是我們時代中最偉大的通俗藝術家,而且我此說奠基於我用以判斷通俗藝術家的愚蠢/樂趣核心上:他們帶來多少樂趣 VS 一個人得變得多愚蠢才能享受該樂趣。對於史匹柏,答案通常是:「不那麼愚蠢」。史匹柏通常會把我們當成歷史的成年人(但不是地理的成年人,如我們將會看到的)來看待。

 

她在書中摘錄自己兩篇影評,《柯波帝:冷血告白》與《正宗約會電影》,這是極端的對立組,一部讓人肅然起敬,一部讓人樂不可支:

有共同創傷的人們轉向書寫文字尋求撫慰和指引的年代,作家喜歡奉承自己。也許曾經,不過千禧後的十年我們開始立法禁止語言:作家將不被信任,他們是口是心非的人。所以本季的《柯波帝:冷血告白》,儘管它的背景設在一九五零年代,卻正合時宜。當人們抱怨「媒體」,他們心中的妖怪多半歸咎於楚門‧柯波帝的鬼魂。作家是什麼?他帶著一朵微笑、一枝筆和心裡的一塊碎冰來敲你的門(What is a writer? He knocks on your door with a smile, a pen and apiece of ice in his heart.)

為了一個好故事,作家可以做到什麼程度?為了聽這個故事,我們可以跟著他走到多遠的地方?這是柯波帝的掙扎,是觀眾讀者的掙扎,當然也是Zadie Smith本身的省思。

 

因為女主角Alyson Hannigan的緣故看了難看的電影而怒不可遏的觀影心得讓筆者忍俊不住並心有戚戚焉:

本週我原可看許多好片的,但我選了《正宗約會電影》,而我真的很感謝,因為它讓我可以很確定地說出某些我到此刻才打定主意要說的話:《正宗約會電影》是我看過最爛的一部片。對於兩位製片,我只能說出他們的名字羞辱他們,但我深知這麼做並無法阻止他們繼續拍爛片。

幽默有千百種,但此種決不屬於人類 — 那是猴子摔下樹時所發出的笑聲。很難想像哪種人類會喜歡看此片,八成是那些已達新境界的青春期蠢蛋。那些小鬼是什麼人?他們何以會在演化上開倒車?《美國派》是一部逗人發笑的噁心電影。《驚聲尖笑》則是一部噁心、有趣卻毫無價值的電影。而《正宗約會電影》卻連毫無價值都談不上。它是垃圾堆裡的一個新概念:一部本質上沒有電影的電影。

我知道這電影不是拍給我看的,不過我卻對它所針對的孩子和他們將會長成的可怕大人感到厭惡。

即使擁有許多恨,文章寫出來還是很冷靜(帶有100%的嘲諷),我覺得,非常可愛。

 

本書分為READING、BEING、SEEING、FEELING和REMEMBERING五大單元。身為一個認真的閱讀者和影癡,本書的READING和SEEING是最容易入門的單元:READING裡的《他們的雙眼凝望著神》,E. M. Foster,《米德鎮的春天》,羅蘭.巴特納博科夫,凡夫俗子卡夫卡。經典可以平易近人,感同身受;Zadie Smith不忘推廣那些她深愛卻艱澀的作家和理念(〈《男人眾生相》:大衛.福斯特.華萊士艱澀的禮物〉和〈小說的兩個方向〉是本書最難讀的兩個篇章:Joseph O'Neill的Netherland和Tom McCarthy的Remainder,我腦子燒壞才會想讀)。我讀著她這些書評和理念想法,心底冒出了「寬容」兩個字。對於歷代名家批判之餘還是尊敬,重點就是同樣身為作家,她都用寬容的筆去寫他們。即使卡夫卡被高舉成聖賢,她還是在堅持把卡夫卡「把長期寫不出東西歸咎於公司和他父母公寓的條件,給了他掩護:讓他能保住自己的尊嚴。」的卑劣人性寫出來讓讀者莞爾。可你不會因此討厭卡夫卡(反而自以為可以更理解他)。這就是她厲害的地方。

BEING單元裡我頭幾年是讀不下去的,讀完發現這三章:〈那種機巧的感覺〉、〈賴比瑞亞一星期〉、〈說方言〉可能是我全書最喜歡的部分。〈那種機巧的感覺〉親自示範如何寫一部小說:你是宏觀計畫師和微觀經理人?Zadie Smith告解她是微觀經理人,寫小說無法打草稿,有時候卡關卡了一年,有時候靈感從天而降會在三四個月就把小說寫完。〈說方言〉從蕭伯納的《窈窕淑女》,話鋒一轉討論歐巴馬可以說各種階級的語言(真的是很會),因此被基本教義的黑人牧師批評「歐巴馬是叛徒!」,一如Eliza在學會了上流社會的英語,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他(莎士比亞)清楚極端的、單一的必然會創造什麼,又會破壞什麼。為了回應,他把自己變成一個擴散、含糊的東西。一團矛盾、無法分割,會講複數真理的語聲。
然而,我們依然在我們的政治家身上尋找意識型態的精神主義,羞辱那些意圖取得平衡的人為騎牆派(牆頭草)。

我們想統一黑人民族性的概念以便強化它。結果我們反而限制並約束了它。我喜歡這篇文章的概念,但用此推理歐巴馬會說各種方言所以我相信他,還是太迷妹了一點。

 

〈賴比瑞亞一星期〉是當初讓我卡關的章節,沒想到現在讀起來有種既視感:

賴比瑞亞人不覺得讓他們身處貧困的原因是國家被財團把持或是政府遊說利益交換的結果,他們知道一名刮膠工人能賺多少錢,也知道一名公務人員賺多少錢,這樣就夠了;他們會偷偷在公務人員的飲料裡下毒,殺光公務人員的報復性政變是最直白且徒勞的行為,幫助他們是理所當然的。他們不需要努力。

閱讀的時候剛好看到這篇文章。不想要住更好的房子(都更釘子戶)、繳不起幾千塊的房租。孩子長大成人即喪失賴活的資格。「我覺得他們都不積極。」文中一個住戶如此說。那場,和安康社區居民溝通的聽證會,居民舉手說應該要維持房租200元的居住「正義」,其他人拍手叫好的段落,相當魔幻寫實。辱罵並想毆打住戶管理人員那邊,也是如此不違和的,相似遙遠的非洲黑暗之心。

 

FEELING單元是作者非常私密的回憶錄。我非常喜歡〈自命不凡的喜劇迷〉,從圈家對喜劇的喜好,父女之間唯一溝通橋樑(父親身後遺留給作者的是她送的那套喜劇脫口秀全集),到弟弟決心成為一名喜劇演員。看著弟弟在舞台上表現的「還不差」。貼身觀看弟弟以及他的喜劇演員同行在戲劇節結束後,酒吧續攤的即興演出互動,身為姐姐的她內心湧起許多感動:那是我們家從小喜愛的東西啊!現在被你傳承下來了。跟著喜劇演員們一同拍手大笑之餘,忍不住流下眼淚。

 

前言裡面有一句話是這樣的:「當你很年輕就出書,你的文字將與你一起在眾人眼前成長。」

寫網誌這件事對我來說,可能也是如此:當你很年輕就寫網誌,你的文字將與你一起在眾人眼前成長。以往作品的青澀就像是樹的年輪一般被忠實記錄下來。Zadie Smith對創作者歷程的理解可以說是相當精確又充滿懷舊感傷:當世界已經縮減成語言,要如何在那個世界安身立命? 文學的道路將為何?繼承抒情寫實主義傳統又不落俗套?徹底放棄而從邊緣處打游擊?寫作和評論說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我們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這是水,這是水。」要在成人的世界裡,日復一日,保持清醒,生氣勃勃,這非常困難。

在水中泅泳。佛斯特只確信愛。Zadie Smith對於評論針砭之餘卻無比柔情寬容:警醒自覺多麼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亦然。名家們痛苦心靈想揭示昇華的,僅此而已。

延伸閱讀:影評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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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夢者The Dream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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